经 历 蚊 子
刘焱红
收拾完笔筒里的笔,将没用的和没有收藏价值的握了一把,开门放出门外。此时已是晚十点多。拨动门闩时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担忧:蚊子会不会趁机进来!要是进来了,一晚上我和妻的肉就难免被它饱餐。我俩是普通教师,一整天工作下来很累,一旦睡着便轻易不会醒来,只能任它尽情地叮食了。不过,这只是一闪而过的一念。
近期这地方雨水更少了,整个夏天还没被蚊子叮,这反倒使我忘记了蚊子。晚上常常开门出去又开门进来也没想到过它。我家又住四楼,蚊子也很难爬得上来,或曰懒得上来(据说凡吸血的家伙都懒且馋)。于是,对自己这一没来由的担心,顿时觉着可笑。不久,便也睡了。
刚要入睡,听到“嗡嗡”的声音,是那压在枕头上的耳朵听到的,极类蚊子。由于睡前的那一念猛然警觉起来,但这警觉之后是不能动的,这是经验。然后便是凝神谛听:哪有?!再听:根本没有!这是自己今天抽那些劣质烟多了,支气管发出了报复的声音,因为听到那声音的是压着的那只耳朵。便又觉得自己的好笑。今天这是怎么了:无端端闯入这“蚊子”一念!
第二天清早起来,觉着右手无名指痒痒,而且这痒极似蚊叮的痒,就近晨光:还真是蚊子叮了。“他妈的!”——我升起一种强烈的被愚弄了的愤怒,这愤怒冲没了我对自己所具有的神视和预感功能的自信。
我对蚊子是深恶痛绝的,这痛恨几乎到了切齿的程度。这大概源于早年我的一位朋友对蚊子叮人的描述。记得当时我刚被叮,正在奇痒难耐地抓耳挠腮着,他的描述便不紧不慢地开始了:蚊子,你先听到它只是说“闻闻、闻闻——”,你便想“不就闻闻吗,闻闻就闻闻罢,有啥?!”可是当它叮了你之后,长腿一蹬,便骂你:“猪——,蠢猪——”一飞冲天,不知去向。从这之后,一旦被蚊子叮了,总会想起这个描述,因此也愈加憎恶它。
家中还存着一瓶红花油,我赶紧拧开盖涂上,不一会便不痒了,按红花油上的说明说,还可祛除毒气,心里很快安宁了下来。于是开始反刍昨晚的情节。
入睡时,听到的那个声音,无疑就是蚊子。疑惑的是怎么会是压在枕头上的那只耳朵听到,如果是露着的那只也听到,我肯定会开灯,直至把它找到,灭了!可是听到的又偏偏是那压着的耳朵。如果在我凝神谛听的时候,它还在“闻闻”的话,我肯定也会确认它的。可它却没再多“嗡”半声。它,是怎么戛然而止、骤然停于何处?这之后,我又很听了一会儿的,也没能听到些许声音。于是我想到了这蚊子的精明。
我失败地看着自己被叮的那个无名指的位置,正是靠近指甲下缘偏右两厘米处。我想,人不就喜欢啃猪蹄儿吗?而且,至少我,是最喜欢啃那靠近蹄甲下缘的部分,虽说肉薄然而好吃无比,它没有纯粹吃肉那么浓与腻,又不似筋的无味与难嚼。我开始感叹这蚊子择食的精细了。
可是蚊子有眼睛吗?是看好地方落脚呢,还是闻到的?据说蚊子的嗅觉比狗的嗅觉更神奇得惊人,那大概就是嗅觉定位然后下口的。我不能不感叹这嗅觉的精准,我开始佩服起它来了。
于是我便急于要见到它。说真的,平素虽然见了就能认得是蚊子,但从未产生过像现在这样想细读它的强烈愿望,,正因如此也便很难一下想起它逼真的模样来。我在想:如果找着了它,我暂时是不会立即置它于死地的了,因为我有了一个新的好奇:如果它今天晚上还在的话,它会叮我的哪个部位呢?或者换换口味叮我爱人?那么它又为什么先选择了我?我的肉香?还是亦如书上所言因为性别?……
整个白天,我怀着探究的心总在找它并且渴望它能在。结果并未找着。难道它一进入人的屋子就改变了策略:夜晚打猎,白天休息?——在阴暗而潮湿的角落,伪成一蓬不起眼的黄枯的毛草,然后停着在木质家具背后,在整个白天它一动不动,只消回味那前一天晚上的幸福光景:那种自由的境界、绝对的随心所欲以及富足的得意和它挑拣在口中的美滋味。
夜晚来临了。它该出动了吧?这时,最让人担心的是怕有人来。人,终于没来,门原封没动。于是,备一会儿课批改几本作业,亦随着那痒的反复提醒,便要站起来满屋子地走一圈,巡视一圈。但我的举动被我爱人发现。她首先觉得这人有点反常,接着“你是在干什么?”我知道这问话里含有责备,但我决不能告诉她我要确认蚊子的存在并且再保留它一个晚上。我只是说:“今天坐累了,得在屋里走动走动。”虽说搪塞过去了,但走动毕竟少多了。后来,爽性决定不再找了,因为想到了这家伙的狡猾:不在人静的时候,它是不会冒然出场的。
该睡了。熄灯大约照例是十一点多钟。我使自己平躺着,并且除了呼吸和心脏的搏动,别无动静,只两只耳朵处于警觉状态,渴望听到它的声音。奇怪的是足足有三节课,还是没能听到它的半声“闻”字。我想:或许它前一天吃得多了撑死了,或许我们上下班它随着我们的脚步出了房门另找新欢去了……
第二天起床,大有一种失意或曰失宠的感觉,不禁悻悻地挠起了那只似乎依然痒痒的指头。挠着挠着,觉着不是老地方,定睛一看:是食指。位置与无名指的不差分毫——指甲下缘偏右二厘米处!
确认了叮的位置,立即觉着奇痒起来,随即使劲挠了挠那位置,不禁有了一种再次忍受未能如愿的感觉。它怎么会在我严密佯装而且几乎全裸的那两个多小时里一动不动?它能忍受住那两个小时的食欲?或许,它前一天吃多了点,可以支撑到我睡去,等着等着,没能熬过我,那么这一晚它本就可以不叮我了,可是我猛烈的呼噜惊醒了它并使它立即意识到肚子的饥饿,遂赶忙动身觅食。觅食而赶忙当是饥不择食才对,可它又从容地精选了那个下缘偏右二厘米的位置。它为什么不轻车熟路再叮同一个指头?我想是那个叮过的指头红肿了的缘故,肉也肯定变味了。而它为什么只选择右手而不去叮左手的无名指?我一时想不通。突然地,我像“发现新大陆”似的兴奋起来:右手的运动量大运动量大的部分肉就好吃!
于是,我又为自己作出的合理判断得意了起来。由此也对这蚊子升起了强烈而深深的敬意。我知道,它是没有脑子来思想,更谈不上智慧,可它就那样地做了。
我从小喜欢探究,现在更是学会了人类骄傲的理性、逻辑推理,不同的是我总是从切身的经验来做探究。这样,每每可以发现些独特的甚至是概念判断推理之外的东西。
这个关于蚊子的真实经历还没有完,我为第三天这只蚊子设计和想象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断,那就是:它还会选择那只右手。只不知道接下来它会选择哪一个指头,是拇指?小拇指?还是中指?
当第三个夜晚来临的时候,我终于在卧室的门框边缘发现了它,我从未这么长时间地注视过一只蚊子,我很惊喜,渴望奉献自己的肉和痛而延续我对它的探究。可是一个晚上过去后,清早起来查遍全身:它没有叮我。我赶忙问妻子,答曰:“没呀!”
我想,它或许怕和我玩智力游戏久了,会扰乱我理性的安宁,或者是怕影响我的工作和休息吧。从此,几天过去了,我再没有得到它的一点资讯。我还真有些怀念它。怀念我在门框边缘看见的它的那个逼真的姿态。虽然它叮了我两口,只叮了两口,但它带给我的远多于也远胜于它从我身上吸取的。至少,它让我从繁杂沉重的生活里,得着一种近乎游戏的单纯状态。不是吗?
2002年8月24日 蛰心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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